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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靖苏]竹马绕青梅(一)

      郎骑竹马来,

 

      绕床弄青梅。

 

      同居长干里,

 

      两小无嫌猜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唐·李白《长干行》

 

 

       夜半雕窗飘雪,梦间惊醒,拒绝了守夜的宫人随行,披裘入院中,小院梅香阵阵,在这滴水成冰的雪夜里,饶是热闹繁华的金陵城,此时除了巡夜的禁军和守夜的宫人,想必其他的,早早便入睡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四下无人,萧景琰静立廊下,望着雪中那株当年亲手种下的红梅,三十年未开,未想今夜竟绽放得如此绚烂。伸出手接住被寒风刮来的花瓣,萧景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,沟壑纵横,每一条都是岁月的流逝,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啊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仰头望去,云层慢慢散去,银白的月光洒下,印了一地的晶莹。

 

       遥想旧时,总角之年,两垂髫小童于春日丛林间,手持木剑挥斩嬉戏,言笑晏晏间尽是保家卫国,稚嫩的手掌虽握不稳长剑,然莫欺少年,皇者之子与将军之后,同是天骄。

 

       束发之年,他开府立衙,他为炽焰少帅,同为金陵最明亮的少年。年少不知愁滋味,畅想太过美好,然而美好总如镜花水月,美而易碎。

 

      皇威难测,佞臣小人,一纸不明真伪的谋逆书信,七万热血男儿葬身梅岭,即使远在金陵的祁王也难逃赐死,最终宸妃自刎宫前,林氏满门抄斩,一夜之间满城风雨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东海归来,寻求挚爱承诺的珍珠还在掌中,余温未凉,伊人却已不知魂归何地。

 

       何等的痛侧心扉,何等的心有不甘,却只能长跪宫门,但求一个真相大白。

 

       奈何圣心难测,惹怒圣颜,永失帝宠,终是落下个十三年远离金陵、疆场厮杀的凄凉。

 

       梅香阵阵,萧景琰低头望向远处的寒梅,却不由喉间一痒,咽下一口腥甜。


      踏着老迈的步伐,缓慢而心急的行至梅树下,不惧雪寒,徒手挖出石盒,取出那颗宛如鸽子蛋的珍珠,月光下却已印不出原有的芳华,萧景琰微颤的指尖轻抚珍珠,目光柔柔。

 

       时隔十三年,江湖传言“遥映人间冰雪样,暗香幽浮曲临江,遍识天下英雄路,俯首江左有梅郎。”,至此江左梅郎名满天下。

 

       后琅琊阁一语,琅琊榜首,江左梅郎,麒麟之才,得之可得天下,金陵风云又起。

 

       如此麒麟之才,太子誉王争相拉拢,却不想,这位麒麟才子另辟蹊径,寻到他这个不得帝宠、冥顽不明的小小郡王,如若不是夜半响起的密道铃声,他萧景琰只当是这位苏先生哄骗痴人罢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两年间,这位麒麟才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金陵朝堂风云突变,太子被废,誉王陨落,他萧景琰平步青云,从一失宠的小小郡王,一步步成为荣耀万丈的大梁太子,掌握政权。

 

       然虽心中敬佩这位苏先生天纵奇才,国士无双,却因此人甘沦谋士之流而心中猜忌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梅长苏,梅岭藏殊,真相往往伤及人心。当初奉他为王,授他为君之道,为他背负血腥阴暗,只为保留他一颗赤子之心,如今都有了最好的解释。

 

       当年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,从地狱回归,却已是药香缠骨,病弱一身,只能专研权谋算计,背负七万英魂,只为一朝昭雪,无愧天地。

 

       而他认了所有人,唯独瞒了他一人,而相知之时,却已是他强弩之末,只恨当时相知太晚。

 

       梁皇寿诞,莅阳长公主呈一纸罪状,满朝哗然,纷纷请旨彻查梅岭谋逆案,  英魂昭雪,真相终大白于天下。


       而他也褪去一身重担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满是朝气的少年,只是火寒之毒,终生病骨缠绵,他,再也做不回那个昔日张扬的少年将军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金陵急报,四方来袭,他如愿的又变成当年的赤焰少帅林殊,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战场。三个月后,乾坤扭转,大梁局势节节上扬,而那人却永远的留在他熟悉的战场。

 

       月光清寒,寒风袭来,树枝摇曳,飘落一地梅花,乱花迷人眼,景琰半眯着眼,坐在树下,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昔日的劲装少年于雪中舞剑,慢慢褪去,化作一名青衣书生,低眉拱手行礼:“殿下……”。

 

    “小殊……”

 

    “长苏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缓缓闭上双眼,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,手中珍珠滑落,最终化为粉末,伴着梅香和寒风,缓缓飘散。

 

       雪夜的寒风却在此时瞬间停了,周围的一切仿佛时空静止了一样。

 

       虚空中走出一人,一身白衣出尘脱俗,举手投足尽是风流潇洒,拓拔不羁。那人冷哼:“都是一群傻子!”

 

      看着半空中渐渐要消逝的银白粉末,没好气的说道:“真是欠了你们了!”说话间,长袖一挥,拦下粉末,在掌中结珠,于半空中以手画圆,便出现一个银白虚空。

 

      那人看着掌中的结珠,最终将它推入虚空。

 

      虚空渐渐消失不见了,那人叹了口气:“长苏啊,这一次就看这头水牛能否救你了,法力有限,终究不能完全做到……”

 

      那人深吸口气,长袖一挥,便消失不见了,周围的寒风又刮了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大梁元祐三十七年冬,梁帝驾崩,举国哀悼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大梁元祐五年。


      边城外,一道微光悄无声息的划入一顶帐篷中。

 

      迷雾间,梅花缭绕,鸟叫虫鸣,一名素衣书生自花间而来,缓步行至跟前,长袖一挥,胸前拢手,行拱手礼,不卑不亢:“殿下。”刚想询问一二,阵风袭来,梅花飞舞,萧景琰迷了眼,风慢慢停下,梅花散了一地,幽香阵阵,刚刚那人已不见踪迹。

 

    “等等!”萧景琰从床榻惊醒,满头大汗,环顾四周,帐篷里一片寂静,梅香幽幽。

 

    “殿下,出什么事了?”帐外守夜的士兵闻声问道。

 

    “无碍。”萧景琰抓起袖角擦拭额上的汗,答道。回想起刚刚的梦境,却隐隐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,闭上眼,依旧想不起那人是何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拍了拍额头,摸出枕边的小木盒,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正静静地躺在里面,火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。

 

       当年的真相是什么,已再无人提起,说他固执也罢,当年的事终究是梗在父子心头的一道鸿沟,谁也不愿低头。

 

       纵使多年来他守卫边防,诸多战功也再无恩宠,只因他始终不相信敬爱的祁王兄会心存谋逆,铮铮铁骨的七万炽焰男儿会叛国谋反。


      年少时林殊喊他一声“水牛”,真是一点都没错,牛一般的固执,固执的一直相信。

 

       他将这颗珍珠好好的珍藏着,每日置于枕边入梦,希翼着昔日少年有天能突然出现,收下这颗定情珠,两人纵情山水,仗剑天涯,不再理会俗世喧嚣。

 

       凝神收敛思绪,起身洗了把脸,清醒了不少,帐外天已是微微亮,萧景琰闻到阵阵梅香,骤然想到昨日已在金陵城外扎营,等待隔日回城。


       这城外有着大片梅树,回想儿时,也常与林殊林间比剑,不由心中一动,立即穿戴好,掀开帐帘,往梅林方向走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帐内已空无一人,徒留一只小木盒,火光微闪,里头的珍珠竟比刚刚更加油润光泽,散发着淡淡的白光,一室的梅香又浓郁了几分。